韋州熙日記(一)

2007年5月1日。我真的受夠了。

我決定搬出去住。這個想法不是今天才有的，從那個叫表姑的女人帶着她那頭名為“小寶”的野獸踏進我家門開始，這顆種子就在我心裏發芽了。

今天他們又來了。表姑坐在沙發上，一邊嗑瓜子一邊對我媽說：“你們家小熙怎麽總是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？這性格好怪啊，簡直像日本人一樣。是不是讀書讀傻了？”

我不明白不愛說話怎麽就跟日本人扯上關系了。我只是單純不想和她說話而已。她身上的香水味混着瓜子的味道，嗆得我頭疼。那味道像是在鼻腔裏打架。

我媽在旁邊陪笑：“他就是這副死德性，随他爸。”

我爸在陽臺抽煙，假裝沒聽見。他總是這樣。

我叫韋州熙。一個初二學生。我的夢想是擁有一間帶鎖的房子。

這并不是什麽奢望。我覺得一個人需要獨處空間，這跟吃飯喝水一樣理所應當。但是在這個家裏，我的房門永遠是向親戚敞開的。表姑每次來，小寶就會像脫缰的野狗一樣沖進我的房間，亂翻我的抽屜，動我的模型。

我跟父母過很多次。周岚女士總是說：“親戚嘛，人家難得來一趟，你大度一點。”

我不想大度。我想把門焊死。

2007年5月3日。

小寶今天撕了我的《火影忍者》漫畫。

那是我攢了兩個月早飯錢買的。他不僅撕了，還把碎紙片塞進了我的運動鞋裏。我推開房門的時候，他正坐在地板上，手裏舉着撕成兩半的漩渦鳴人，沖着我傻樂。

我當時正抓着他的衣領，想把這個生物順着窗戶扔出去。表姑沖進來，一把推開我：“哎呀，小熙！你都多大了，怎麽跟小孩子計較！他才六歲，他懂什麽呀！”

我看着她那張畫着粗眼線的臉，反問：“六歲不懂事，那您三十六歲了，懂不懂賠錢？”

這句話讓表姑炸了毛。她開始在客廳裏大呼小叫，說我不懂尊老愛幼，說我讀書讀到狗肚子裏去了。

我媽沖進來打圓場，硬是把我拉出了房間。她給表姑賠禮道歉，又拿了些零食把他們送走。

晚上，我坐在床邊清理鞋子裏的紙屑。我爸走進來，拍了拍我的肩膀：“親戚嘛，忍一忍就過去了。明天爸給你重買一本。”

這不是買不買的問題。

我必須搬出去。

2007年5月5日。

我開始計劃租房。

我在上學的路上留意了電線杆上的小廣告。附近有個老小區，頂樓的單間一個月只要四百塊。我的壓歲錢加上平時的積蓄，大概能撐半年。至于剩下的錢，我可以在網吧幫人打游戲代練賺生活費。

我覺得這個計劃很完美。只要能離開這個随時被親戚入侵的家，我天天吃泡面也願意。

我在課堂上寫了一份詳細的《租房計劃書》。同桌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瘋子。

“你初二就租房？你爸媽會打斷你的腿。”同桌壓低聲音說。

“他們打斷我的腿，我也要爬出去住。”我把計劃書塞進書包。

我受夠了每天回家都要提心吊膽，生怕哪個親戚又帶着熊孩子來抄家。我受夠了被當成茶餘飯後的談資，被評價“性格怪”。我更受夠了父母那種息事寧人的态度。

2007年5月10日。

今天是決戰的日子。

我把那份《租房計劃書》放在了飯桌上。

我爸媽看着那張紙，就像看一份外星人發來的戰書。紙上列着我的預算、收入來源以及搬家日期。

“你瘋了？”我媽瞪大眼睛，聲音提高了八度，“你一個初中生租什麽房子？”

“我沒瘋。”我拉開椅子坐下，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，“我需要獨立空間。我不想再被打擾。”

我爸皺着眉頭，剛想開口訓斥，門鈴響了。

是表姑。她今天又帶着小寶來了。

小寶一進門就直奔我的房間。我眼疾手快地擋在門前，順手反鎖了房門。小寶進不去，開始在走廊上乾嚎。

表姑拎着一袋水果，走過來哄兒子。她看到飯桌上的紙，自來熟地拿起來看。

“哎喲，租房計劃？小熙，你要去外面租房子住啊？”

她把水果放在桌子上，臉上堆滿那種看笑話的表情：“在家裏住得好好的，每天有吃有喝，去外面花那冤枉錢乾嘛？你這孩子是不是叛逆期到了？真沒必要啊，為什麽想租房子住？”

我媽剛想開口解釋，我打斷了她。

我站起來，轉過身看着表姑。

“我租房子的原因，就是您啊，表姑。”

客廳裏的空氣瞬間凝固了。

表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她似乎沒聽懂我的話，或者說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小寶在地上打滾，但沒有人理他。

我媽倒吸了一口涼氣，我爸手裏的報紙掉在了地上。

我保持溫和：“您三天兩頭來串門，還帶着您那個完全沒有禮貌的兒子。我實在受不了了。每次他亂翻我的東西，您都覺得是小事。但對我來說，這就跟有人在您臉上倒垃圾一樣難受。”

表姑的嘴巴張了張，發不出聲音。

“為了您的面子，也為了我的精神狀态，我決定搬出去。這樣您就可以帶着小寶在我的房間裏随便玩了。您看這個提議好嗎？”

說完這段話，我感覺整個世界都清靜了。

表姑的臉漲得通紅，像一個煮熟的番茄。她一把拉起地上的小寶，連水果都沒拿，氣沖沖地往門外走。

“周岚！你看看你教的好兒子！”她在門口留下這句話，然後摔門而去。

門框震動了一下。

我爸媽看着我，半天沒說出話。

我拉開椅子重新坐下，敲了敲桌子上的計劃書：“現在，我們可以談談租房的事情了嗎？如果你們不同意，下次換個帶密碼的門鎖也可以。”

那一天，我雖然沒能成功租到房子，但我得到了一把嶄新的門鎖。

從那以後，表姑再也沒有來過我家。她到處跟親戚說我性格有缺陷，是個冷血動物。

我不在乎。

2007年5月15日。

門鎖很好用。

我終于可以安靜地打游戲了。

我爸偶爾會看着我嘆氣，說我脾氣太硬，以後會吃虧。

我吃不吃虧不知道，但我知道，不屬于我的麻煩，我絕對不會接。哪怕是親戚也不行。

我把日記本鎖進抽屜，把鑰匙挂在脖子上。

我，韋州熙，初二學生，目前保住了自己的領地。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